张勃：北京的春节习俗与文化内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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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：

张勃，山东定陶人，现任北京联合大学北京学研究所研究员、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基地北京学研究基地副主任。兼任中国民俗学会副会长、北京地方志学会副会长等职，主要从事历史民俗学和北京学研究，尤其注重节日与礼俗研究。

一、北京的春节习俗

中国地域辽阔，不同地方的人们因地制宜，在共享同一个节日框架的同时也发展出不同的习俗内容和表现形式。不同地方的习俗表现，可能会有很大的差异，这一方面受自然环境的影响，比如物产方面，北方会种植小麦，南方是稻作区，所以春节的饮食上就有不同，北方吃水饺，南方吃汤圆；北方很多地方会蒸各种各样的花糕，非常的漂亮，南方则会出现诸如糍粑这样的节日食品。当然也和人文环境有关系。北京是首都，和其他的地方习俗既有相同的一面，也会有不同的一面。

从历时的角度看，北京的春节习俗是在传承中不断变化的。变化一方面体现在节日长度上。“一入腊月便是年。”在元代的时候，人们就是这么认识的，熊梦祥的《析津志》是记录元代北京地方各种情况的专书，就提到，北京的年是从腊八一直过到燕九节。燕九节在正月十九。到清朝，过年期间要封印。一旦把印封起来，公务就不能再做了，也就意味着放假了。封印的时间是在腊月十九到二十二之间。在这几个日子里，由当时的一个职能部门叫钦天监的，选择一个好的日子把印封起来。自此，学生也就放假了，不再上学了，戏馆也封台了，不再唱戏了，人们开始进入忙年的阶段。封印一直要延续到来年正月，开印后重新开始办公。开印的时间是新年正月十九、二十、二十一三天之内选择一个日子进行。从封印到开印基本上是一个月的时间。但发展到现在，节日的时长就短了许多。

过节吃的、用的也会有很大不一样。清朝中期一个叫潘荣陛的大兴人著有《帝京岁时纪胜》，记录北京一年到头都有什么习俗活动。他提到从腊月初一开始，市场上卖的东西就不断地发生变化，不同的时间卖的东西不一样。

腊月朔，街前卖粥果者成市。更有卖核桃、柿饼、枣、栗、干菱角米者，肩挑筐贮，叫而卖之。其次则肥野鸡、关东鱼、野猫、野鹜、腌腊肉、铁雀儿、馓架果罩、大佛花、斗光千张、楼子庄元宝。

初十外则卖卫画、门神、挂钱、金银箔、锞子黄钱、销金倒酉、马子烧纸、玻璃镜、窗户眼。请十八佛天地百分。钱店银号，兑换压岁金银、小梅花、海棠元宝。

廿日外，则卖糖瓜、糖饼、江米竹节糕、关东糖。糟草炒豆，乃廿三日送灶饷神马之具也。又有卖窑器者，铜银换瓷碗，京城之香炉烛台；闷葫芦，小儿籍以存钱；支锅瓦，灶口用为助爨。

至廿五日外，则脂麻秸、松柏枝、南苍术煨岁矣。

这些卖的东西在当时都是北京市场上十分常见的，现在我们能看到的、在用的其实已经不多了，说明节日的习俗、节日的物品都在发生变化。

清代北京人过年的习俗，第一个就是赐福字。福中国人对于美好生活的一个概括。大约从雍正皇帝开始，清朝皇帝就有在腊月初一赐大臣福字的做法。昭梿《啸亭杂录》记载：“定制，列圣于嘉平朔谒阐福寺归，御建福宫，开笔书福字笺，以迓新禧，凡内廷王公、大臣皆遍赐之。翼日，上御乾清宫西暖阁，召赐福字之臣入跪御案前，上亲挥宸翰，其人自捧之出，以志宠也。其内廷翰林及乾清门侍卫皆赐双钩福字，盖御笔勒石者也。其余御笔皆封贮乾清宫，于次岁冬间，特赐军机大臣、御前大臣数人，谓之赐余福云。”每年腊月初一，皇帝先到阐福寺去进香。之后去紫禁城中的建福宫，开笔书写福字，写完福字，就把它赐给王公大臣。第二天皇帝又到乾清宫的西暖阁，把一些大臣召进来，皇帝亲笔写福，写完一个之后就给一个大臣，那大臣双手捧着离开，表明恩宠。福字也不一样，有的福字是双钩的福字，便于大臣拿到之后把它刻在石头上，也是非常荣耀。皇帝写的字，有一部分不赐完，留到第二年冬天的时候赐给军机大臣、御前大臣几个人，这个叫“赐余福”。腊月初一赐福字揭开了清宫过年的序幕。这一天还有冰嬉活动。清代张为邦、姚文瀚画的《冰嬉图》，展示了八旗健儿进行各种冰上运动的盛大场景。乾隆皇帝写过《御制瀛台雪景诗》，有一段注，讲到每到冬天太液池、中南海冰都已经结得非常厚了，就让八旗和内府三旗习冰嬉之技，既可以观赏，同时也是一次大型的军事演习。

近代以来，腊八之后，春节的节奏开始加快。下面我们通过重要的时间节点来看北京过年的习俗。

（1）腊八

根据老舍《北京的春节》的描述：“按照北京的老规矩，过农历的新年（春节），差不多在腊月的初旬就开头了。‘腊七腊八，冻死寒鸦’，这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。可是到了严冬，不久便是春天。……从腊八起，铺户中就加紧的上年货，街上加多了货摊子——卖春联的、卖年画的、卖蜜供的，卖水仙花的等等都是只在这一季节才会出现的。”在这里，老舍先生指出腊八是特别重要的时间节点。

腊八有煮腊八粥的习俗，腊八粥是用各种米、豆、干果熬煮制成，通常认为它的起源和佛教有关，所以也被称为佛粥或者是福德粥。今天北京的不少寺庙都有腊八施粥的做法，比如雍和宫这样的场所，在腊八期间是特别热闹的，它也会煮粥，腊八这一天人们可以过去分享。

这种煮粥的习俗，宋代的时候就已经有了，北京早期的资料比较少，但元代《析津志》中已有“宫苑以八日佛成道日、煮腊八粥”的记载，表明元代北京已经有喝腊八粥的做法。“帝师亦进。士庶有力之家，丰杀不同，馈送相尚，亦故典也。”普通宫廷当中要享用，普通的人家也要煮粥，不光自己来享用，还特别讲究馈送和分享，腊八由此成为朋友们、邻居们之间互相沟通的时间节点。《光绪顺天府志》说腊八粥，也叫八宝粥，每到腊月八日的时候，雍和宫就会熬粥，熬了之后，要送给皇帝享用，而“民间每家煮之。”

北京还有一个习俗活动，就是腊八凿冰藏冰。古代没有机械化的空调冰柜，但我们的古人非常聪明，他们会把冬天的冰藏起来，到了夏天取出来使用，《诗经》的《豳风·七月》说：“二之日凿冰冲冲、三之日纳于凌阴。”可见把冰凿下来，藏到冰窖里，先秦已经有这种做法。明清时候，修了很多冰窖，有一些保留到了现在，成了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明代刘侗、于奕正《帝京景物略》说：“十二月八日，先期凿冰方尺，至日纳冰窖中，鉴深二丈，冰以入则固之，封如阜。”清代潘荣陛《帝京岁时纪胜》说：“腊八日，御河起冰贮窖，通河运冰贮内窖，太液池起冰贮雪池冰窖，开謻门运之。各门护城河打冰，于河边修土窖贮之，夏日出易甚便。”宫廷用冰十分讲究，要把紫禁城外面的护城河先刷干净，然后把干净的水放到里面去，结出的冰就是干净的，再把它封藏起来。现在的雪池胡同有雪池冰窖，是明代的。明代雪池冰窖内部空间长25米，宽10米，高10米，窖门有1米多厚，封闭性比较强，大约能盛2500立方米冰，6座冰窖大约能盛15000立方米冰。恭俭胡同也有一个冰窖，现在已经成了一个饭馆。

（2）小年下：祭灶

祭灶也叫小年下，是过年前一个很重要的时间节点。民以食为天，灶是烹饪食物的专门场所，先秦的时候，灶已经成为五祀之一，户、灶、中霤、门、行神，这叫“五祀”。后来人们用黄羊来祭灶，尤其是宫廷以及大户人家，要用黄羊。晋人干宝《搜神记》记载：“汉宣帝时，南阳阴子方者，性至孝，积恩好施，喜祀灶。腊日晨炊,而灶神形见。子方再拜受庆。家有黄羊，因以祀之。自是已后，暴至巨富，田七百余顷，舆马仆隶，比于邦君。子方尝言：‘我子孙必将强大。’至识三世,而遂繁昌。家凡四侯，牧守数十，故后子孙尝以腊日祀灶，而荐黄羊焉。”

传说汉代的时候有一个人叫阴子方，非常孝顺，与人为善，特别喜欢祭祀灶神，腊日这一天早晨做饭的时候，突然看到灶神现身了，阴子方赶紧虔敬地去拜，正好这时候家里有一只黄羊，他就把黄羊拿来祭祀灶神。自此以后，阴子方家里变得非常富贵昌盛，田产增多了，家里一些人还当了官。由此形成了腊日节用黄羊祭灶的习俗。到清代，“二十三日祭灶，古用黄羊，近闻内廷尚用之，民间不见用也。”清宫往往会从南苑那边打黄羊来祭祀灶神。民间祭灶不用黄羊，“惟用南糖、关东糖、糖饼及清水草豆而已”。民间传说灶神是一家之主，一年到头和一家人住在一起，观察这一家人的待人接物行为，做一个记录，到腊月二十三的时候，灶王要上天去汇报工作，老天爷会根据他的汇报来确定明年怎么样对待这一家人，做了善事要表彰，做了恶事要惩罚。人们为了让灶王爷多说好话，就让他多吃糖，吃了糖，嘴巴就甜了。当然，关东糖最后还是让人吃掉了。民间认为灶神上天的时候还会骑马，所以除了祭祀灶神之外，还要给他扎一匹马，并为马准备草料，一般是给它吃草豆。

关于祭灶的时间，有的地方是在腊月二十四日，有的地方是在腊月二十三日，富察敦崇《燕京岁时记》记载，北京人一般在二十三日，“惟南省客户用二十四日”。今天，这个节日习俗明显没落了，除了与民间信仰淡化有关，也和我们居住环境的变化有关系。

（3）忙年

祭灶之后，年的脚步就更快了，人们进入十分紧张的忙年阶段。忙年都忙什么？北京有童谣云：“二十三，灶王爷上天；二十四，扫房日；二十五，磨豆腐；二十六，炖猪肉；二十七，杀公鸡； 二十八，洗邋遢；二十九，油儿走； 三十晚上熬一宿，大年初一走一走。”《帝京岁时纪胜》中也有比较详细的记载 ：“送灶神后，扫除祠堂舍宇，糊裱窗槅，贴彩画玻璃窗眼，剪纸吉祥葫芦，还帐目，送节礼，谢先生，助亲友馈炭金，整齐祭器，擦抹什物，蒸糕点，炸衬供，调羹饭，治祭品，摆供献，雕茶果，神堂悬影，院内设松亭，奉天地供案，系天灯，挂琉璃。”可见主要的工作有这样几种。

第一种是打扫卫生，装饰空间。把灶王爷送走之后，就开始打扫房屋庭院，之后开始张贴一些新的吉祥物、新的饰品。其中重要的是春联。

《燕京岁时记》载：“春联者，即桃符也。自入腊以后，即有文人墨客，在市肆檐下，书写春联，以图润笔。祭灶之后，则渐次粘挂，千门万户，焕然一新。或用朱笺，或用红纸，惟内廷及宗室王公等例用白纸，缘以红边蓝边，非宗室者不得擅用。”贴春联的习俗，追溯源头可以追到先秦时期的桃符。“新年纳余庆 嘉节号长春”，据说是我国的第一副春联，是五代的孟昶制作的。对联对仗工整，平仄讲究，成了一个专门的文体，用于过年，大约是明代以后的事情。在那之前，人们更多的是用桃符。所以王安石《元日》诗云“总把新桃换旧符”。桃符是用桃木制作的偶像，最早的两个偶像应该是神荼、郁垒。《山海经》里面讲，神荼、郁垒住在度朔山下的大桃树上，他们两个的特点是会抓鬼，检阅百鬼，知道哪个鬼会无端的危害人，就把这个鬼抓起来给老虎吃。汉代人过年的时候，门上就装饰桃人，另外还要贴虎头，挂苇索。据说神荼、郁垒把鬼抓住之后是用苇索捆起来，扔给老虎吃。桃符后来慢慢地演化成了春联、门神这样的装饰物。清朝仍然传承着贴春联的习俗，但满人的春联多是白底黑字，而不像汉人那样多是红底黑字。

清代有竹枝词描写教书先生撰写春联的活动：“教书先生腊月时，书春报贴目临池。要知借纸原虚话，只为些须润笔资。”写春联也叫书红，穷苦的文人靠自己的知识，靠自己的技能来赚一些钱，也是当时的真实反映。清朝中后期有个文人叫穆齐贤，他的日记称为《闲窗录梦》，现存五卷，第一卷记事自道光八年元旦至七月二十九日，第二卷自道光九年元旦至六月三十日，第三卷自道光九年七月初一日至除夕，第四卷自道光十年元旦至五月三十日，第五卷自道光十五年元旦至六月二十七日。这些日记是作者每日行踪、所历事件的流水账，涉及广泛，内容丰富。里面也记载道光九年自腊月十四日开始，写春联就成了他的主要工作。当年腊月廿日学堂放假，次日（当年的封印日），穆齐贤就在“遵古堂”药铺前“设摊写对联贩卖”，一直写到了除夕上午，差不多是十天的时间，卖了一万多文钱，除了本金及另外的零碎花费外，还有六千多文留下来，成为他过年期间一个非常可观的收入。

忙年的第二种重要工作是积极置办年华。过去的年味很足，大量的物品准备过程是增加了年味的。现在大量的准备性的工作没做，就让人觉得年味淡了。穆齐贤就积极置办年货。以道光九年为例，腊月二十日，他花一千二百文钱购买了一顶毡帽，又花一千六百文购买一双棉鞋。腊月二十九，他又从“振昌号”买了六斤油、三十六斤面，从“永盛号”买了一蒲包干果等物。

此外，忙年还包括送节礼、谢先生，等等。

（4）除夕

过了忙年一段时间，就是除夕，习俗活动非常多。刘侗、于奕正《帝京景物略》记载了四百年前北京人过年的情形：“三十日五更又焚香楮送迎，送玉皇上界矣，迎新灶君下界矣。插芝麻秸于门檐窗台，曰藏鬼秸中，不令出也。门窗贴红纸葫芦，曰收瘟鬼。夜以松柏枝杂柴燎院中，曰烧松盆，熰岁也。悬先亡影像，祀以狮仙斗糖、麻花馓枝，染五色苇架竹罩陈之；家长幼毕拜，已，各自拜，曰辞岁。已，聚坐食饮，曰守岁。”

插芝麻秸是“藏鬼秸中”，芝麻秸是带着一些刺的，起一个辟邪的作用。门窗贴红纸葫芦，叫“收瘟鬼”，葫芦谐音福禄，本身是驱邪的一个物品。到了夜晚烧松柏树枝，叫“烧松盆”“熰岁”。先辞旧、再迎新，辞岁之后“聚坐食饮”，“守岁”一直到天亮，就进入了新的一年。潘荣陛《帝京岁时纪胜》记载：“除夕，为尊亲师长辞岁。归而盥沐，祀祖祀神，接灶，早贴春联、挂钱，悬门神、屏对，插脂麻秸，立将军炭，阖家团拜。更尽分岁，散钱、金银锞锭，亲宾幼辈来辞岁者,留饮啜,答以宫制荷包,盛以金银锞饰。出门听人言之吉凶，卜来年之休咎，名曰听讖语。炉内焚松枝、柏叶、南苍术、吉祥丹，名曰煨岁。阖家吃荤素细馅水饺儿，内包金银小锞。食着者，主来年顺利。高烧银烛，畅饮松醪，坐以待旦，名曰守岁，以兆丰年。”

老舍《北京的春节》记载：“除夕真热闹。家家赶作年菜，到处是酒肉的香味。老少男女都穿起新衣，门外贴好红红的对联，屋里贴好各色的年画，哪一家都灯火通宵，不许间断，炮声日夜不绝。在外边作事的人，除非万不得已，必定赶回家来，吃团圆饭，祭祖。这一夜，除了很小的孩子，没有什么人睡觉，而都要守岁。”

这些不同时期关于除夕的记录，让我们看到了北京人除夕时的种种讲究。

（5）大年初一

正月初一，是过年的一个高潮部分。这天早晨要吃水饺。吃水饺的时候讲究里面要包一个金银小锞子，谁吃到这个包着钱的水饺，谁就来年吉祥。过去宫廷中的皇帝也遵循着这个习俗。为了让他第一口吃到包有钱的水饺，就将它摆到非常显眼的地方，他夹的第一个一定是这个，表明未来非常的吉祥。饺子谐音是“交子”，意味着时间的更新。饺子的摆放通常也很讲究，形状要摆成圆形，寓意就是“圈福”，初一的饺子比较讲究吃素馅，寓意着一年平安无事，比较素净。往往还要吃蒜，蒜是在腊八的时候泡的，这个时候正好变得翠绿翠绿的，非常好看也好吃。

进入新年之后最重要的习俗就是拜年。明代陆容《菽园杂记》里说：“京师元日后，上自朝官，下至市人，往来交错道路者连日，谓之拜年。”拜年讲究的是亲自拜年、要登门。有些人需要跑的太多了，来不及进到人家里去，就要放一张帖子。根据穆齐贤的日记，道光八年正月初一这天，他去了四十家拜年，路近的走着去，路远的雇辆驴车。初一、初二、初三是拜年的高潮，一直持续到正月初十，甚至到正月十八，还可以拜年，这么拜下来差不多一百多家。从他拜年看得出来他的整个社会关系网络。他的亲戚朋友，平时有经济往来的，都要通过这种拜年的方式交往，从而把过年变成了一个社会交往重要时间段。到了现代社会，人们依然拜年，并兴起新的拜年方式，比如电话拜年、微信拜年等。

逛庙会也是新年的重要活动，这个活动一直到现在大家都非常喜欢。北京的庙会特别多。因为北京历史上作为都城是一个宗教信仰中心，有很多庙宇，大量的人在相对固定的时间聚集在这些庙宇及其周边，慢慢地就形成了庙会。其中很多庙会是在过年期间进行的，比如说大钟寺、白云观，还有曹老公观、厂甸、护国寺、隆福寺等，过年期间都成了吸引人的重要场所。大钟寺（觉生寺）“自初一日起，开庙十日。十日之内，游人坌集，士女如云”；白云观，“自初一日起，开庙十九日。游人络绎，车马奔腾，至十九日为尤盛”；曹老公观儿，“自初一起，开庙半月，游人亦多”；厂甸儿，“自初一日起，列市半月”；护国寺，正月七、八日开庙；隆福寺，九、十日开庙。有很多竹枝词描写北京的庙会，比如《草珠一串·游览》云：“琉璃厂甸又新开，异宝奇珍到处排。妇女摩肩车塞路，都言看象早回来。”“曹公观起自新正，奇巧花灯认不明。堪笑儿童无见识，偏于此地放风筝。”这些竹枝词都很好地描写了过年期间庙会的盛况。庙会活动丰富多彩，穆齐贤也经常去这些地方逛。

大年初一还有一些禁忌，比如说不能吵架，太阳出来之前不能倒垃圾，不能说“坏”“死”“病”“穷”等等这样一些不吉利的字眼，最好不要打破杯、盘。这些禁忌有时候被说成是迷信，但是它有一些实际的功用，就是它约束了人们的行为，从而维护过年期间的干净、和谐的氛围。如果不把这些规矩放在心里，不去遵循，可能就会出现不和谐的状况。

（6）元宵节

元宵节又称灯夕、灯节，是过年大戏中的又一高潮部分，习俗活动丰富，堪称北京城的狂欢节。《宪宗元宵行乐图》描绘了明朝成化年间宫廷过元宵节的情景：到处张灯结彩，人人穿着喜庆，不仅有钻圈、爬杆等各种杂技表演，还专门请来了货郎摆摊售卖各种玩意儿，热闹非常。

春节期间的习俗活动很多都是户外的，特别热闹。这些活动让人释放内心，尤其是女性，在元宵节可以自由活动，甚至晚上也是可以出行的。北京城门平时夜间都要关闭，在元宵节期间可以例外开放。刘侗、于奕正《帝京景物略》记载了明代元宵节的盛况：“八日至十八日，集东华门外，曰灯市。贵贱相沓，贫富相易贸，人物齐矣。妇女着白绫衫，队而宵行，谓无腰腿诸疾，曰走桥。至城各门，手暗触钉，谓男子祥，曰摸钉儿。击太平鼓无昏晓，跳百索无稚壮，戴面具耍大头和尚，聚观无男女。有以诗隐物，幌于寺观壁者，曰商灯。立想而漫射之，无灵蠢。十一日至十六日，乡村人缚秫秸作棚，周悬杂灯，地广二亩，门迳曲黠，藏三四里，入者误不得迳，即久迷不出，曰黄河九曲灯也。十三日，家以小盏一百八枚，夜灯之，遍散井灶门户砧石，曰散灯也。其聚如萤，散如星，富者灯四夕，贫者灯一夕止，又甚贫者无灯。……望前后夜，妇女束草人，纸粉面，首帕衫裙，号称姑娘，两童女掖之，祀以马粪，打鼓，歌马粪芗歌，三祝，神则跃跃，拜不已者，休，倒不起，乃咎也。男子冲而仆。”提到灯市，提到女子走桥摸钉儿，还有各种社火、观灯、猜灯谜，等等。又说乡村人会在很大的一块地方“缚秫秸作棚”，周边悬挂各种各样的灯，人们在里面走，结果转来转去转不出来，叫“黄河九曲灯”。这种玩法在我国许多地方依然传承，已经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，现在密云东田各庄村也会在元宵节期间举行。

门头沟区的京西幡会也在元宵节期间举办。京西幡会原名“天人吉祥盛会”，每年正月十五早晨，庄户和千军台村各自挂幡，下午3点，庄户村的幡会在“起会”后来到千军台村东口，千军台村的幡会在此“接会”。正月十六，千军台村幡会又来到庄户村走会。幡会是两村一年一度的聚会联谊活动。

（7）耍燕九

到了正月十九耍燕九，耍燕九也叫燕九之会。袁启旭《燕九竹枝词序》说：“京师以正月十九日为燕九之会。相传元时丘长春于此日仙去，至今远近道流皆于此日聚西白云观；观即长春修炼处也。车骑如云，游人纷沓，上自王公贵戚，下至舆隶贩夫，无不毕集，庶几一遇仙真焉。” 白云观是耍燕九的场所，不仅是道士，普通的北京民众也会到那个地方去。耍燕九的一个重要活动是在窝风桥上打金钱眼，谁能打中它，就意味着新年吉利。另一个就是摸石猴，白云观里的石猴，位置很分散，所以民间就有了“铁打白云观，三猴不见面”的俗谚。过年期间摸石猴，据说可以祈福消灾，所以人们多去摸一摸，以图吉利。

二、春节的文化内涵

北京春节是一系列节日的组合，习俗多样，包括各种饮食活动、空间装饰活动、社会交往活动、信俗活动等。这些活动以辞旧迎新为主题，强调家庭团圆，表达人们在新旧年转换时的期待与祝福。希望在一元复始、万象更新之时，能够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、人与人的和谐以及人自我身心的和谐，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，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。

（1）更新

过春节就是新年对旧年的取代，是时间的更新。北京人强调顺天应时，随时而动，根据时间的变化调整自己的行为。当时间进行更新的时候，人事也要进行相应的更新，即“一元复始，万象更新。”在更新了的环境里，穿着全新的衣服，说着“新年大吉”的吉祥语来迎接并确认着新时间的到来。

（2）祈吉

祈吉，实际上包含着驱除凶邪和祈求吉祥两个方面。过年时的装饰具有驱凶祈吉的含意。张贴大红的“福”字斗方或各种吉祥画儿、春联、门神以及明显带有吉祥意味的合体字，都具有明显的祈吉内涵。

（3）迎春

“一日之计在于晨，一年之计在于春。”在中国人的心目中，春天是播种的季节，是充满希望的季节。正月初一既是一年的第一天，也是春季的第一天，因此，春节具有迎春的内涵。春节期间张贴的对联有专门的名称叫做春联，很多春联确实春意饱满，比如“百花迎春香满地，万事如意喜临门”“迎春迎喜迎富贵，接财接福接平安”等。

（4）团圆

“有钱没钱，回家过年。”家，在过年期间几乎成为所有中国人的情感指向和归属。团圆内涵，不仅指生者之间的团圆，也指生者与逝去的亲人之间的团圆。祭祖仪式上，将最好的食品最先献给他们，用最庄重的礼节跪拜礼向他们致敬，这是对逝者的尊重，也是感恩之心的重要体现。

（5）和谐

和谐是宇宙万物各守其正而又彼此和睦共处的理想状态。在一元复始、万象更新之时，力争达到人与自然的和谐、人与人的和谐以及人自我身心的和谐，是人们春节期间的美好诉求。祭祖仪式，拜年仪式，走亲戚看朋友的社会交往，以及各种娱乐活动等，都有助于和谐。

丰富的文化内涵赋予北京春节不断传承发展的精神动力。今天传承春节，也要传承好它丰富的文化内涵。

（本文转自公众号“节日博览”，原文节选自张勃《北京的春节习俗与文化内涵》，首都图书馆编《如是京华：首都图书馆乡土课堂精选讲座文集》，北京：学苑出版社，2023年10月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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